不吹不黑,李舜臣在华夏历史上相当于什么级别的将领?

这导致韩国在历史叙事上,存在淡化高丽、突出朝鲜的内在动力。

而不幸的是,李氏朝鲜在“壬辰倭乱”中的整体表现,堪称“费拉不堪”。

陆地上兵败如山倒,国王一路逃到中朝边境请求“内附”,国政一把手柳成龙在明军将领李如松面前,动辄被喝令下跪,形同仆从。

在这种“天下庸劣国也”的整体氛围中,水师将领李舜臣的存在,就成了黑暗中的单一高光。

所以,无论李舜臣的真实战绩有多少水分,你都可以准确地意识到,后世需要一位代表“自主抗敌”的英雄,来冲淡“全靠天兵(明军)拯救”的尴尬记忆。

这种对英雄的塑造,是任何时代的常态。

而除此之外,还有现实国际关系的考虑——在这个层面,拔高李舜臣起码有两方面的好处:

首先是淡化明朝的功绩。

在当代韩国的叙事中,明朝的援助作用被有意无意地淡化了。

正如网友所指:“韩国人所谓的世界三大名将李舜臣,只不过是李如松面前一条狗的小老弟”。

若强调明朝的拯救者角色,无疑会削弱民族自尊的叙事。

而将李舜臣塑造为力挽狂澜的主角,则能很好地服务于“我们自己拯救了自己”的现实政治需要。

其次是树立军事典范。李舜臣的“龟船”与海战战绩,是朝鲜王朝为数不多的军事技术创新点。

尽管根据史料,龟船“没有主桅杆,基本是划桨船”,“毫无疑问基本上不存在远航能力”,且“铁甲一事”子虚乌有,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强大的文化符号。

看过这两层原因,你是不是也觉得,李舜臣在韩国的“神化”是一种必然?

然而,理想很丰满,现实却很骨感。当我们剥去宣传的外衣,审视李舜臣的真实战绩,会发现支持其“世界名将”地位的论据,实在寥寥无几。

反对理由,以他亲自参与的几场海战较为有力。

首先是战略价值的缺失。

纵观整个战争,尽管李舜臣在早期取得了一些战术胜利,如玉浦、泗川等海战,但正如朝鲜史书自己承认:

“无论朝鲜水军如何给予日本水军打击,也无法做到捣毁其据点、驱逐其出境,只能够等待明军施以援手。”

他较辉煌的鸣梁海战,虽以少胜多,击毙日将来岛通总,但战后他即刻因“水势极险,势亦孤危”而退兵,将战略要地拱手让人。

此战并未扭转战局,日军依然掌握制海权,其性质更偏向一场精彩的战术突围而非战略决胜。

其次是抗命与冒进的污点。

在关键的露梁海战中,李舜臣作为明朝水师提督陈璘的部下参战。根据史料,他“一马当先,冲锋在前”,结果率先被围。

主帅陈璘为救他反而身陷重围,老将邓子龙又在救陈璘时战死。

而李舜臣的冒进,打乱了明军的整体部署,“因为友军被困,统帅陈璘不得不率大军去救,导致包围圈出现了缺口”,结果让部分日军漏网。

一场计划的歼灭战,被打成了代价惨重的击溃战。若在明军体制内,这种行为“不但无功还会有罪,下狱弹劾”。

但对于李舜臣的批评却没有结束,而是沿着历史的逻辑一直持续下去,直到我们今日的讨论——

也就是本文一开始提到的网络论战所围绕的那个问题。

在论证中,现代的历史爱好者们有了一个历来没有过的思维突破,那就是对李舜臣战绩的祛魅。

在韩国传统叙事里,李舜臣是东方榜一名将,其胜利是决定性的。

但考证者却对此提出了一个新的观念:

李舜臣的胜利,更多是依靠熟悉地形的骚扰和防御作战,他缺乏战略层面的主动进攻能力,也从未真正切断过日军的海上生命线。

接下来,论者又在文中论述了李舜臣与明将的差异。

他们认为,李舜臣“失之于略”而明军“胜之于势”。就是说李舜臣的问题,是战略格局上的问题,无法跳出朝鲜一隅之地思考全局胜利。

而明军的胜利则在于国家体量与综合实力,能够调动资源,组织数路大军协同作战。

这些讨论在中文网络上意义重大,它几乎以众人之力,终结了自韩国文化流行以来关于李舜臣真实水平的种种迷信,为此后的客观评价奠定了舆论基础。

还值得再多说一句的是,这种论证在方法上很符合我们今人重视史料对比的习惯;

在思维逻辑上,也贴近于“实事求是”的观点,因此很容易为今天的网友所接受——

再加上如今对于历史话语权的重视,这种祛魅,是很容易被现代人接纳的。

当然,这种“祛魅”依然有其问题。

论证者在行文论述中,有时会因情绪而走向另一个及端,甚至完全无视史实来做论证。

比如,否认李舜臣的才能与忠勇,这就有点非黑即白了。

虽然说李舜臣有抗命冒进的问题,但你我都懂,在朝鲜全军溃败的背景下,能挺身而出组织抵抗,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才能。

而这还只是小瑕疵,真正的大问题,在于这种讨论并没有完全正视李舜臣所处的非常恶劣环境:他所效忠的,是一个从上到下烂透了的朝鲜王朝。

在朝鲜为官多年,李舜臣深知内部腐败、军队虚额的情况,也知道自己带领的是一支怎样的弱旅。

这造成了他从不敢和日军主力硬碰硬,只敢利用地形打掉日本先锋部队。

他的谨慎与偶尔的冒进,都可能源于对己方部队实力的不信任与绝望。他只是一个在自己团队实力允许的范围内,做到了及限的人。

这就是明末顾炎武、黄宗羲等大儒反思郡县制时的心境所在。他们批判的,不是制度本身,而是制度崩坏后,个人在其中的无力感。

上千年来,关于英雄的塑造与解构,固然有我们习惯上理解的爱国与崇洋的分野,但更大程度上,其实还是一个国家实力与历史话语权之间的匹配问题。

对李舜臣的拔高,抛开民族主义的外衣,核心是后发国家在构建自身认同过程中,对历史资源的必然索取。

而对李舜臣的祛魅,在很大程度上,反映了我们这个自古以来体量巨大的文明,在面对周边小国历史叙事时的一种天然认知差异。

我们不是一味地迎合、肯定他国膨胀的历史叙事欲望,而是不断地反思、质疑其历史叙事的固有缺陷。

所谓“失之于略”“胜之于势”的分野,其实是今人习惯的强弱二分法,但事实上,历史中并没有那么的一定。

李舜臣的局限,既是个人能力的局限,更是他所处的那个弱小王朝的整体局限。

历史没有制造一个英雄的模板放在那里让后人膜拜,而只有一些在特定时空下尽力挣扎的凡人供后世评说。

最后再说回露梁海战。

李舜臣对“大明”的确有一种向往。网友有提及,“李舜臣的梦想就是立功后能到天朝当官”,明朝将领也曾以“打完仗带你去大明”来激励他。

这本可能成为他人生另一个故事的起点。这一回,命运对李舜臣的梦想做了一些修饰。

他不再是那个梦想去江南当官享福的朝鲜将领,而是在明朝主帅陈璘的麾下,战死在了露梁的海面上。

而且为了这次结局,历史还专门把人物的动机改了一下。

比如,说是为了救援明朝老将邓子龙而奋勇冲阵,殉国。这为他的人生画上了一个英雄主义色彩的句号。

但李舜臣没想到的是,自己壮烈牺牲的结局,却在后世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解读:

在韩国的影视剧《不灭的李舜臣》里,他的上司陈璘和邓子龙,竟然成了向他求援的胆小鬼。

李舜臣这个历史人物,在死后四百多年,以一种他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,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。

很多时候,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历史评价,最后都会以这么一种荒诞的方式,悄悄偏离其本身。

古今皆然。

番外 我们的说书时间

在正文中,我们一直说李舜臣是朝鲜名将,但实际上,在明朝,也有一位同名同姓的李舜臣。

这位明朝的李舜臣(1499-1559),字懋钦,山东乐安人,是明代学者,嘉靖二年进士,官至太仆寺卿。

他以著述闻名,编纂过《乐安县志》,是一位文臣。

这无疑是一个绝妙的历史巧合:

一边是朝鲜的武将,在战火中壮烈殉国,身后被捧上神坛;一边是中国的文臣,在书斋中著书立说,身后青史留名。

两个人的名字一样,命运却迥异。这似乎在告诉我们:一个人的历史地位,不仅要看个人的奋斗,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。

如果朝鲜没有遭遇倭乱,如果明朝没有出兵,如果他没有战死……

李舜臣或许真的会在战后前往大明,成为一名普通的明朝中级将领,在华夏的史书中,留下一个比他的上司陈璘(一个在中文网络里连名字都会被写错成陈麟、陈磷的将领)还要模糊的名字。

可以这么说,一个人的成功在自己,而一个人的名望在后世。

后来的人,不管是关于英雄的崇拜还是解构,李舜臣都已经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经典的样本——把后来人的历史评价,从客观题简化成了主观题。

你想塑造英雄?好,这里有李舜臣的整套故事,都记载在韩国的影视剧里。

你想祛魅神话?也好,那就去看看中日的史书是怎么写的,它会教你在众口一词的赞美中冷静思考。

你还想唯我独尊?也简单,先树立一个靶子,然后尽情批判就好了。

从这个“格局”来看,所谓李舜臣的历史评价,不过只是他无数身后“成就”中,微不足道的那一个而已。

当然,如果你真想学韩国人搞文化输出,也还是得注意,不是说你想学就能学得像的。

喏,学不像的那些叫“抗日神剧”的东西,下场就很可怜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